《老則考,考到老》
──稱之為長壽村並不為過,這裡的字,大都與年華老去有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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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父歐陽中石先生曾經應汪曾祺先生的邀請,參與京劇《范進中舉》的編撰,劇中有范進得知自己考中之後、洋洋得意而近乎瘋癲的一段自白,用二六唱腔表現,是全劇特別出采的一段,便出自姑父之手。汪先生曾經親口告訴我:「這一段押『考老韻』,考到老、考到老,韻押得太妙了!」我才意識到:歌詩用韻,還有意義上的講究。
這要回頭從戲文的原著《儒林外史》說起。
《儒林外史》是吳敬梓仿章回話本的小說作品。後人對於吳敬梓的理解不多,大約知道他出生在一個已經沒落的世家,年少時天資穎悟,記憶力很好,曾經進過官學讀書,具有生員的身份。精通《文選》,寫詩作賦都有長才,就是不善於張羅生計。也有說吳敬梓為人豪放講義氣,但凡是來告幫的,無不慷慨解囊。所以沒幾年功夫,就把家產揮霍盡了。
乾隆即位的第一年(一七三六),吳敬梓三十五歲,當時的安徽巡撫趙國麟舉薦他參加博學鴻詞科的考試──這是一種有別於傳統科舉的甄試,目的在於透過名公巨卿的推薦,網羅科考所不能發掘或揚舉的人才。但是吳敬梓沒有接受這份薦舉,反而舉家搬遷到金陵。
應該就是在這一次遷徙之後,吳敬梓開始了《儒林外史》這一部偉大小說的寫作。除了小說,他還有幾部後來完全失傳的詩集、詩說和文集。他過得不富裕,仍然號召當地仕紳士子出錢出力,在雨花山興建先賢祠,奉祀吳泰伯以下兩百三十位「鄉先賢」──為了蓋成這個祠堂,他連自己居住的房子都賣掉了。生活越來越窮,困苦的程度甚至到了冬天不能具備爐炭的地步。最後還流浪到揚州,仍不改「落拓縱酒」的生活,後來也就客死於異鄉了。
由於《儒林外史》用心於諷刺,這部前後五十五回的小說既沒有忠奸判然、黑白分明的角色,也沒有任何一個核心的主人翁。整部書的情節隨著一個又一個登場的人物、有如走馬燈一般地展開。
讀者首先會感受到:有著一波又一波爭狂鬥妄、且人人趨之若鶩的風潮,那就是從明代迄於清代,以贏得科舉考試為核心的士人階級對於「功名富貴」的追求。另一方面,作者也隨時藉著追求者卑污、諂媚、驕恣、癡傻的種種面目,暴露了「功名富貴」作為一種「普世價值」的確鑿和可疑。
尤其是將那些通過「功名富貴」試煉、卻全無真才實學的人物一勾勒點染,就會發現,科考年年,其下原來有這麼一個令人不忍揭發的本質,書中的一角杜慎卿這樣諷刺道:「講學問的只講學問,不必問功名;講功名的只講功名,不必問學問。」
都已經是有資格考評他人學問的官兒,究竟又是如何地與學問無關呢?吳敬梓在開篇不多久的第七回,藉著書中另一個角色蘧景玉之口,說了個笑話:
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點了四川學差,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吃酒,景明先生醉 後大聲道:「四川如蘇軾的文章,是該考六等的了。」這位老先生記在心裡,到後典了三年學差回來,再會見何老先生,說:「學生在四川三年,到處細查,並不見蘇軾來考,想是臨場規避了。」
說笑話的蘧景玉沒想到聽笑話的范進非但聽不出這是笑話,他自己根本就是笑話裡的人。吳敬梓接著刺筆寫道:
范學道是個老實人,也不曉得他說的是笑話,只愁著眉道:「蘇軾既文章不好,查不著也罷了;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拔的人,查不著,不好意思的。」
「功名富貴」與真才實學的差距,在胡適的眼中有一個學術史上的背景。胡適認為:
吳敬梓的時代恰當康熙大師死盡,乾嘉大師未起的過渡時期。清朝第一個時期的大師毛奇齡最後死。學問方面,顧炎武、黃宗羲、閻若璩、胡渭都死了。文學方面,尤侗、朱彝尊、王士禎也死了。當吳敬梓三十歲時,戴震只有八歲,袁枚只有十五歲,四庫全書的發起人朱筠只有兩歲,汪中、姚鼐都還沒有出世呢。
胡適以為學術界或文學界的「大師們」對於一個時代整體的文化風尚、趣味和理想起著決定性的作用。這一點恐怕很難驗之於、證之於一個時間範圍並不明確的歷史階段;而對於「大師」的嚮望和依託恐怕更難說服滿心嘲誚學人名士的吳敬梓。但是胡適提醒了我們一點:或許正是在吳敬梓透過小說所反映的這麼一個烏煙瘴氣的士林,已經顯影了科舉的末路,即使並非大多數人能夠覺醒或願意承認,知識圈的良心或反省,也差不多就是在這一段沒有「大師」燃犀指迷的黑暗時代開始萌芽了。
經由冷冽的譏嘲、鋒利的諷謔,「講功名的只講功名,不必問學問」這句蒼涼的笑話,反而提醒了爾後的學者,學問與功名富貴的確是迥不相侔的兩回事。換句話說:《儒林外史》問世之後,是不是反而讓下一個世代的學子文人得著了儆醒、啟迪,而發現「講學問的只講學問,不必問功名」倒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志業了呢?
吳敬梓所關心的當然不祇是學術圈、文人圈的無知與敗壞,他一眼看出這種無知、敗壞直接影響到庶民社會的品質。所以像前面說到的匡超人、還有人格更卑劣的牛浦、居心更貪婪的嚴監生、手段更囂張跋扈的潘三,以及市井之中無數趨炎附勢、錦上添花、落井下石、為虎作倀的豪紳和小民,這些人不是希冀交結權勢,以求取錢財;就是圖謀賄贈錢財,以分潤權勢。
近世以來,考季都在暑天,與古人制舉科考幾乎都在春、秋兩季舉行是很不同的。「考」加上個火字偏旁,可見酷虐。現代語彙中用到考字,多半是指測試(如考試)、研究(如考訂)、審查(如考核)、稽覈(如考績)等等。實則此字原來的意思和「老」幾乎沒有差別。
在許慎《說文解字敘》裡,「考」、「老」就像是一對雙生子,用以解釋「六書」之一的「轉注」──也就是歸屬於同一個部首;幾個形似、音近的字可以意義相通、互相解釋。「老」和「考」就是如此。然而可悲的是:許慎萬萬不可能想到他身後將近兩千年,「考」和「老」有了「考到老」的關係。
「老」字的部首就是它的前四劃,省筆而已,讀音不變。歸屬於老部的字不多,一共就只有孝、者、耄、耆、耈(省筆作耇)、耋這麼寥寥六個罷了;而且除了孝、者之外,字義全與老年有關。
耄(九十以上之高壽)、耆(高年上壽)、耈(老人背部彎曲佝僂)、耋(八十以上之高壽)──這些明顯是後起之字,全以「老」為基礎,而「考」、「老」其實原本也可能是由一個字分化而成。在甲骨文中,「老」就是一個頭頂光禿,拄著拐棍、身形佝僂的的人的模樣。至於「考」,也幾乎沒有差別。
倒是「老」,未必只有年長之義。食物不嫩了,顏色深濃了,東西陳舊了,習慣養成了,技巧精練了,以及交往得密切熟識了,都說老。最奇怪的還有「老女兒」一詞,指的是家中排行最後的女兒。古來當官的要退休,就說請老、告老,未必真有多麼老。「老小」二字連用,更有出乎年紀之外的指涉──「老小」可以指妻子、可以指家屬,更可以泛稱黎民百姓。在舊時的小說裡,常見官場上稱人老父臺、老公祖,這都是抬高對方地方官吏身份的敬語。還有就是「老著臉皮」一語,可別急著保養;這裡的老,是說人厚著臉皮(與硬著頭皮近似),也無關年紀。
值得一提的是,「考」也有擊打的意思。詞語「考責」、「考捶」、「考掠」,打得都很兇!看起來這拿著棍子(柺杖)打人的人應該已經上了年紀,推測只有老人持杖打人被視為合理。不過,這裡就發生了漢字中經常出現的假借現象。由於既表示年長、又有前述測試、研究、審查、稽覈等義,字形不得不分化以示區別,所以另加「手」字偏旁,成了「拷」。
孝,是中國固有的倫理價值,也是中文裡獨有的字,字義是「善事父母」,字形恰恰強調了父母之年長。於順從、奉養、敬愛之外,孝字還有居喪的意思。扶父母、祖父母之喪、以及行祭祀父母與祖父母之禮,都用孝字。
老部之字裡最突兀的要屬「者」這個字。這字的前四筆根本與老無涉,它極可能是從「蔗」字象形訛變而來,竟與「老」同化了。「者」原本的字義則是「別事(分別彼此)之詞」;質言之,就是「這」(與『那』區別)的意思。之後才具備代詞的功能,成為「之乎者也」的「者」了。
宋詞裡用「者」字特別多,多半就是「這」的意思:王衍的〈醉妝詞〉:「者邊走、那邊走,只是尋花問柳。」晏幾道的〈少年遊〉:「細想起來,斷腸多處,不與者番同。」宋徽宗趙佶的〈宴山亭〉:「憑寄離恨重重,者雙燕、何曾會人言語。」
老不老?是的,老,不一定就老;可是別忘了:考,卻真是老。不然,為甚麼我們要祝福人「富貴壽考」呢?有一齣原名《打金枝》的京劇就叫《富貴壽考》,說的是郭子儀七子八婿滿床笏、不癡不聾不做阿翁的故事,可是你信不信:我看到這戲名就反感──人都富貴而長壽了,為甚麼還逃不過要應考?

轉載自 :張大春臉書  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permalink.php?story_fbid=10212536371416625&id=100344534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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